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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案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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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案手记--此恨绵绵无绝期(死刑犯的胜诉)
                                                                                                                                                                                                      冯松林
 
    岁月匆匆,一九九七年转眼就过去了,我着手整理已经审结案件的组卷归档资料,装得满满三大档案袋的封面上,张云凤三个字跳入我的眼帘,使我思绪万千,这起由我担任其刑事辩护人、民事代理人的刑民事交织,由一案带动五案并代书遗嘱的大案,虽不及我代理中国期货第一案――南京金中富期货集团诉讼那么轰动,也不及我代理胜丰公司反诉香港亿之杰公司胜诉那么艰难,更不及我为刘忠军等人无罪辩护成功那样风光,但该案却给人们留下许多回忆与思考……
   一、 无头尸
    一九九六年四月三十日深夜,在中国东海之滨的江苏省海安县海安镇闸北村,劳作了一天的村民们伴随着春花的芬芳早已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明媚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栋栋小楼银妆素裹,春风也停住了沙沙的脚步,闸北村的夜是那样的静谧。
凌晨一时,村东南方向突然腾空升起一团巨大的火焰,将一片桑田染得血红。一名尚未睡觉的十岁男孩韩伟见状惊呼救火,并跑进屋里告诉正在打麻将的家长。人们拿起铁叉、扫帚等灭火工具起到火场奋力扑打,在燃烧的一个草堆旁,主人杨德勤用铁叉将草堆内未燃尽的草向一旁转移时,叉到一个象树根状的硬东西,借着火光一看,原来是一具无头尸。人们被惊呆了,首先醒悟过来的杨德勤吩咐大家看好现场,跑步到三公里外的海北镇派出所报案。派出所所长拨通了县公安局的电话,县公安局局长接到报告后立即通知县刑警支队、防暴警察……。装载着公安人员的警车呜着尖啸的警笛,迅速驶向现场。这就是震惊全国的“五一凶杀案”。
    尸检报告载明:死者男、四十五岁、身高为一米七二左右,体态中等,死亡时间在四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之间,死者明显是他杀。焚尸地点并非第一现场。侦破人员、痕迹专家、法医进入现场侦破、拍照,发现现场空气中散布浓烈的汽油味,灰烬残留熊猫牌64厘米彩色电视机等不完整字样,尸体腰扎电工皮带,上身有未燃尽的灰色的羊毛衫块状物,下身长裤成破碎状,未燃尽的黄手纸里裹着一副粗纱手套……
    县公安局迅速成立“五一凶杀案”无头尸侦破指挥部,公安人员进行广泛的侦破调查,在县郊张贴认尸启事……。一周过去了,侦破仍无实质性的进展。五月八日,吉庆镇农民吉志军报案,在海安县新星贸易公司工作的儿子吉临佐外出做生意至今未归,原定五月三日他母亲六十大寿时,儿子与儿媳张云凤同来祝贺,但只有儿媳到了,儿子至今未归。闻此公安人员迅速做了血型检验,发现死者与吉志军的血型相容,均为AB型。公安干警将注意力集中到海安镇江海东路新村(当地人称三十亩)三排二十二栋的张云凤身上。五月二十八日晚,县公安局传讯张云凤,二十九日宣布监视居住,三十一日张供述与且供电局职工王明亮共同谋害丈夫吉临佐的犯罪事实,六月二日对张刑事拘留,六月十二日对张、王实施逮捕。
    六月十八日张云凤的亲属专程来到南京东南律师事务所,指名要我担任张云凤的刑事辩护人,杜律师与他办理了委托手续 。新的《刑事诉讼法》尚未实施,根据当时的《刑事诉讼法》规定,律师不能提前介入,必须等到公诉阶段方可会见、阅卷,我等待人民法院的出庭通知书。八月六日南通市人民检察院以苏通检刑字(1996)第59号起诉书向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指控张云凤、王明亮犯有故意杀人罪,“都是主犯,应当从重处罚”。九月四日南通市中级法院向南京东南律师事务所送达出庭通知书:“被告人张云凤、王明亮故意杀人一案,现决定于一九九六年九月十日上午八时在海安县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八月三十一日我由南京到海安县看守所首次会见张云凤。
    汽车从南京沿三二八国道直驶海安县。下午三时,我们向县公安局看守所出具了会见手续后,看守所戴着手铐的张云凤带到会见室。隔着铁栏我们面对面地坐下。她身材瘦长高约一米六六,黑而微黄的短发梳理得很整齐,脸色虽然苍白但仍有秀气,长眉下的那双大眼睛显得平静、自若。好像早知道我担任好的辩护人今天会见她,我简单地介绍了辩护人的职责后,问她何时接到起诉书?以及对指控犯有杀人罪有何看法?她回答:“28日上午接到起诉书,我犯了罪,但起诉书中所讲的事实有出入。”我说:“有哪些不符合事实?你实事求是地讲述。”张云凤沉思了好一会,然后慢慢讲起了她从认识吉临佐直至被囚禁至今的全部事实经过……
二、扭曲与痛苦的婚恋
    张云凤的少年是在海安县吉庆镇曹庄第七生产队渡过的。“五一凶杀案”案发后,该二十六户村民向南通市中院提交的证明材料可以看出:张云凤自幼好学上进,不仅人长得漂亮、活泼可爱,而且思想品德也不错。高中毕业后张云凤被当时的曹庄学校选为代课教师。县供电局招工时她报名应招又被录用安排在墩头镇供电站工作,后来还担任财务会计。她工作负责,遵章守纪,与同事关系友好。
女大当嫁,张云凤经人介绍与居住在县城并在城里工作的王明亮认识两人相处情投意合,他们常常相约在黄昏河边,彼此倾吐不尽的忠肠与爱慕之情,他们情深意笃,如胶似漆以至偷食“禁果”,一九七八年她怀孕了,一九七九年初在南门流产。按当地农村风俗习惯,王明亮的婚事一般应由父母为其说媒定亲。王母听说儿子找的对象是农村户口大为不满,断然拒绝这门亲事,尽管儿子苦苦哀求,母亲却始终不允,王母指着王明亮声色俱厉地讲:“如果你与她结婚,我一头撞死在南墙上。”张云凤与王明亮亲事虽遭到王母的干涉未能如愿,但他们的恋情一直保存在心底,直至到俩人被逮捕入狱。后来王明亮另娶成家,张云凤无奈经人介绍嫁给了吉庆镇的吉临佐。
    张云凤与吉临佐结婚后,因婚前感情基础差,婚后常为生活琐事发生争执,吉性格不好,经常大打出手。吉临佐一度时期在水上搞运输,孤独而枯燥的水上生活使他的脾气越来越怪,有点钱上岸就赌,输了就发脾气,并要张云凤将她的工资拿给他去赌,不给就打,在床上打、饭桌上打、办公室打是常事,有时还当着父母的面抽张云凤的耳光。无情地殴打,使张云凤常常想起黄昏河边与王明亮那相偎相依的日子。
    灾难的婚姻使张云凤走进了感情的坟墓,走进了苦难的深渊。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吉临佐呼呼大睡,张云凤蒙头痛哭,她无力反抗又挣脱不开这死亡婚姻的囚网,她跑回娘家向父母哭诉自己所遭受的非人虐待,要求离婚,但她得到的回答是:嫁出去的姑娘是人家的人,还离什么婚。她象一只断线的风筝,在狂风与乌云的裹夹下飘飘荡荡,象旋涡中的一根小草,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满腹的苦水并不愿让别人知道,脸被打青她谎称是不小心跌的,白天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她怕别人知道了看不起自己;她把苦衷告诉了已经结婚的王明亮,王明亮气得把牙根咬得格格地响,他紧搂住百般辛酸泪人一般的张云凤,暗暗发恨。可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他也无计可施、无能为力。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三日,他们又发生了两性关系,张云凤牢牢记住了这一天。后来她怀孕了。张云凤在感情转移的同时,经济也随之转移,她将存款单、身份证都放在了王明亮手中。
    第二年可怜的小生命降临在这个不幸的家庭,出生的是女孩,取名小敏。生性暴烈而又多疑的吉临佐怀疑孩子不是他的,但无证据;在重男轻女的农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旧观念仍然束缚着新一代的年青人。孩子小敏出世不但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任何幸福,反而使张云凤又增加了一份苦恼与痛苦,她在这个家庭的地位更加卑微了。她与王明亮长期通奸。但是吉临佐未抓住任何把柄。她为了不让孩子受到半点委屈,每当吉临佐打骂时她用自己的身驱搂档住孩子,任凭他怎么打,对她来说被打已经习惯了、麻木了。
    三 、自杀 
    张云凤曾经选择一死了之的方法来解脱无限的痛苦,据三十七名村民盖有手印的证明材料证实,我会见张云凤时好的哭诉,她几次想触电而死或用绳子吊死,她几次离家出走,均被邻居劝阻。一次张云凤被打之后,吉临佐叫张云凤去死,并说:“家里有刀,河上没盖。”对早已有自杀念头的张云凤说等于火上加油,她整理了自己的衣衫,只身一人跑到远离海安县城、靠近东海边的如东县,那里是张云凤祖宗的故地,她跪在老祖宗的坟上,对着祖坟放声大哭,她已经几天滴水未进,颗米未沾,除了嘶哑的哭声,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了。哭罢,她站在波涛翻滚、浊浪排空的大海边,准备跳海自尽,她感到地大、海阔、天高,可都没有她生存的一席之地了。她向那块水深浪急、堤高坡陡的海堤走去,海风吹走了脖子上的围巾,海浪打湿了她的衣服,她无神的目光向大海遥远的地方望去,望着水天连接的地方……她忽然想到家中孩子小敏、年迈的父母,使她原先万念俱灭的心底突变成眼前波涛拍岸的大海久久不能平息……。
    在如东的远房亲戚李永冠自从得知张云凤离家出走后就四处找,他从海边将张云凤拖回家,并打电话通知她的父亲,张老认为云凤是吉家的人,应由吉临佐的父亲来处理,吉老派儿子将张云凤接回家,张云凤自杀又未死成。
    四、 不许离婚
    自杀未成的张云凤虽人回到家中,但心中的问题没有解决,张云凤当着丈夫吉临佐的面公开提出要求离婚,理由是让孩子有一个好的生活环境与学习环境。吉闻之大怒,他认为既然嫁给我就是我的人,他暴跳如雷、骂不绝口,并扬言:如果张云凤要离婚,他就将张家十一口全部杀死,包括她弟弟刚会走路的小男孩,毁掉你容貌,看她还敢不敢离婚?张云凤的离婚终于没有离成。
    吉临佐在结婚后的第三年患了阳萎病,性功能丧失后不能房事,多次寻医问药,终不见效,恼怒的吉临佐时常打骂,使张整夜不得安睡并因不卫生的习惯得了妇女病,她忍辱负重,推着自行车到处找人帮助吉治病,远到姜堰(原泰县),近到本县东风针织厂医治,后来由她的弟弟找人到南通一个医院用中药才治好。由于医生用药剂量过大,又使吉临佐性功能反常,常常一夜几次房事,白天还要,身体消瘦且有病的张云凤经不起整夜的折磨,上班都打不起精神,稍许不从,吉就用水果刀顶住张的咽喉让其发泄。在卷宗预审卷第64页,张云凤供述她因病住县人民医院,一间六人住的病房,吉临佐不顾周围的病号、陪护的注视,更不顾张的病情,放下蚊帐在病床上强行与她发生两性关系,致张云凤昏倒在医院的厕所里……。   多疑的吉临佐不许妻子下班后再出门,连单位组织看《焦裕禄》的电影也不许。一次张云凤为弟弟买车票外出回来后,吉当着众人的面打张,连左手指都掰成骨折错位而变形,这张X光照片中那只受伤的手指如同她这个人一样始终伸不直而畸形。对张云凤来说,这个家早已名存实亡了,她把全部的感情都放到女儿身上与王明亮身上,她把自己的全部存款十二万元连同身份证都放在了王明亮手中,将自己家中的钥匙也送一把给王明亮,将存折上户名用王明亮的姓(王)与女儿小敏的最后一个字(敏)合成王敏作为存款人;王明亮有时乘吉临佐不在家时跑到张云凤身边……王抱着小敏照镜子,望着长得越来越像自己的孩子叫小敏喊他爸爸;王明亮为了拢络吉临佐,维持这畸形婚外恋所形成的三角关系,利用他在供电局任接电工的职务便利,主动分配一些零星私活给吉临佐干,让他挣点钱,也为他到张云凤身边制造条件。三人各自都打出了危险的牌,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最终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们三人共同导演了一场家破人亡的人间悲剧。
    五、 谋杀
    身处两个男人之间的张云凤,扭曲、畸形的婚外恋使她倍受苦难,在世俗偏见的农村,观念淡薄的乡镇,在神秘大幕遮盖下危险的三角关系中,她无法挣脱苦难的锁链,找不到打开自由之门的钥匙。她本来应当拿起,但却没有拿起法律这个武器;她本来不该拿起,但却偏偏拿起了杀人的凶器。从八月三十一日至九月一日的二次会见中,张云凤在长达二十七页的会见笔录上,她详细讲述了在王明亮的策划下谋杀吉临佐的经过与始末。
    一九九三年初秋,张云凤与孩子被打后首次向吉临佐提出离婚,吉以杀死你全家十一口威胁张云凤拒绝离婚,张云凤将这些情节告诉来到她家中的王明亮,王明亮恨恨地对张云凤讲:“不行就把这个鬼(吉临佐)干掉。”张云凤对此沉默不语。但从此以后,王明亮就开始密谋策划杀死吉临佐。
    一九九三年底,王明亮通知安徽淮南的古小浦说有要事当面商量,请到他家中面谈,古专程来到海安后,王讲明了杀死吉临佐的意图、方法、步骤,并带古到吉临佐家察看地形、进出通道,古看到吉家虽是一栋二层的小楼,但与邻居家的楼紧紧靠在一起,中间只是一墙之隔,如站在邻居二层平台上则吉家的一切尽收眼底,古担心刺杀不成,反被公安机关逮捕,所以借故离开海安县城,首次谋杀吉临佐的谋杀计划流产。
    一九九四年春节,王明亮事先获悉吉临佐在正月初二到单位节日值班,根据海安县建筑材料公司复制的《钢材经营部春节班表》的顺序可见吉临佐在二月一日即大年初二上半夜值班,下半夜值班的为职工王某,下半夜值班时间为夜间十二时至次日早晨8时,值班室对面就是县土畜产品公司第一经营部,该部当晚站岗值班的是在此工作了七年的许德兴老人。
    古小浦在大年初一就赶到海安,初二上半夜古小浦怀揣尖刀跟王明亮一并到吉的值班室附近看地形并见机刺杀,二个人鬼鬼祟祟地在钢材门市部外反复游动,观察吉的动静;吉住在值班室的南边一间房中,另一个值班的王某住在值班室北边的一间房中,古感到吉不出来不好动手。他们鬼鬼祟祟的行迹引起了路对边值班老人许德兴的注意,老人走出值班室大吼一声,“你们来干什么?”狡猾的王明亮用当地的口音随即应答:“我们也是值班的。”随即带着古小浦离开吉临佐值班的钢材经营部,古躲在三十亩顶头西边一个桥洞里。在我们的调查取证时,许德兴老人书面证实夜间确实看到二个人。
    王明亮当夜未睡,早上四点即佯装晨练跑到桥洞里找古小浦密令古在八时前,当吉离开值班室返回家中的半途中截杀,但是,由于吉当晚看电视过迟,八点尚未起床,八时后成群集队的孩子们已经上街,争向他们长辈拜年讨压岁钱,使王明亮精心策划的第二次暗杀计划又流产。
    在王明亮看来,只要吉临佐不死,张云凤苦难不已,在二次谋杀均未得手的王明亮,决心采用枪杀的方法,在远距离将吉临佐击毙。
    一九九四年底王明亮通过熟人关系找到一个刚出狱不久的汪进,汪进从县城向阳乡即现在的双轮镇以讨债为掩护来到王明亮家中,那天下着大雪,天十分黑,王明亮认为这天作案的条件比较好,汪随身带来一支双管猎枪。放在王明亮家二楼东房间吊顶天花板之上。王明亮以酒肉招待后提出杀吉计划,汪进则要求先汇付六千元到深圳指定的收款人手中,准备办理护照,一旦事情败露逃离大陆,王明亮表示同意。那天王明亮在钢材门市部值班。酒醒后的汪进看过钢材门市部的地形后感到在小县城中心地段开枪,没有汽车配合很难逃离现场,汪害怕被县公安局抓住再进牢房,借口有事返回淮南。第三次暗杀计划又再次流产。
    王明亮一心要杀死吉临佐,但又不愿自己动手,在第三次暗杀未成后,又想到已到苏州一家私人饭店里当厨师的古小浦,决心再次找古小浦帮他暗杀吉临佐。
    一九九五年夏,王明亮叫张云凤陪他到苏州找古小浦。俩人从县城来到南京后张住在省机关一家招待所内,王住在南京四海旅社,第二天张云凤在南京将一千美元存入银行后即与王明亮到达了苏州并找到了古小浦,王与古在另一间房中密谋杀死吉临佐,王明亮叫张云凤到别处转转,故意将张支开。古小浦当着王明亮的面表示决心:“只要你一个电话,我马上赶到海安县将吉干掉,并告诉王明亮,他很快离开这家饭店,到了新的地方后将地址告诉王(但自从这次见面之后,古小浦并没有将新地址告诉王明亮)。王明亮带着满意的答复返回海安见机杀人。
    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七日,张云凤和往常一样早上上班到县供电局农电站上班,当日工作是对帐准备做月报表。十一时,王明亮拨通了张云凤办公室的内线电话291,叫张云凤下午去陪他,张云凤说帐还没有对好,不想去。下午五时王明亮又打来电话,说晚上到他家去,老婆去南通学习了没有事,大门开着,在院墙门口等。张云凤顺从王明亮的安排,下班后骑自行车来到王明亮家,王明亮开门将她放进,打开电视机又拿来水果对张说:今晚有人请我吃酒,你在房里等着。张云凤既紧张又害怕,怕周围邻居看到,连灯都不敢开。晚上八点半王明亮回到屋里,说还要到局里用一下公用电话与别人谈一笔业务,王九点返回家中。见张云凤还象木鸡一样坐在那里不动,他做了饭菜,张云凤吃完后已经十点,张云凤要回家去,王明亮说:“你回去吉临佐不会放过你,今晚就睡在这儿,明天再说。”王明亮说到供电局打电话并非谈业务,这个电话其实是打到淮南去找古小浦,问古小浦是否在家并通知他来干掉吉临佐。当古小波,即古小浦的弟弟,告诉古小浦不在时王明亮叫他考虑一下,来海安暗杀吉临佐,但古小波与古小浦第一次一样,因害怕不敢来暗杀吉。王明亮打完淮南电话后又给吉临佐家中打电话,说:“明天有工程,你去不去干?”吉表示去干工程。王明亮用意在于试探吉是否在家。王明亮与张云凤在凌晨一时才上床,床上事完后王明亮说:“实在不行我自己干,但你要陪我干(指杀吉临佐)”,张云凤默不作声。
    其实王明亮在他妻子四月十九日到南通学习之后就已经开始策划杀死吉临佐,他已经到过海北镇、三里闸镇看过了地形,并与古小波联系杀死吉临佐,在古小波不敢杀的情况下决心自己动手,设想过将吉引到上述二个地点干活,叫吉踩三轮车,王用包好布的铁锤在后脑将吉击倒沉入水中,由于担心白天在外动手看到的人太多,无法逃离现场,所以在二十七日之前尚未杀死吉临佐,他决心在妻子学习回来之前把吉杀死。这一切张云凤事先并不知道。
    张云凤一夜未睡,二十八日天一亮就叫醒她身边的王明亮,“我怎办?回去不好交待,咋弄呢?”王明亮回过头来说:“现在只有先下手为强,你回去找把铁锤,用布包起来,然后看我的眼色行事,下午四点你到姐姐家去听我的电话,中午吉临佐干完接电工程的任务后与我们一起吃饭,他打不到你,中午给孩子煮饭吃。如有人问就说他外出做生意了。”张云凤顺从王明亮的安排,当天下着小雨,她拿了王家一件雨衣,八点骑车先跑到她姐姐家定定神,此时的吉临佐在王明亮的精心安排下已经到了工地挣“外块”了,担心挨打的张云凤十点才回到自己家中,一进门女儿就告诉妈妈说昨晚爸爸在家发火,问你到哪里去了,回来对你不客气。张云凤无法告诉女儿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一切,她唯一记住的是按王明亮早上说的去做。她在家中找了一遍没有找到铁锤,只找到了一把小斧头,她用旧脚布、旧毛巾将斧头都包好后用绳捆好放在伙房的碗橱下层,下午三点带着女儿到了姐姐家去等候王的电话。
中午,王明亮安排吉临佐及几名干活的工人在一家小餐馆吃饭、喝酒,吃完饭已近下午二点了,王明亮打通了张云凤姐姐家的电话说:“他(吉)已经回家了,一会儿你也回去。”张云凤心里明白,这是谋杀她丈夫的开始。
    张云凤下午四点回到家里时吉临佐在院内,背着卫生间,面向伙房坐在小板凳上洗盆里的脏衣服,王明亮手托一个茶杯背着伙房面对卫生间看着吉临佐喝茶、闲谈,张云凤以烧开水为由跑到吉背后的卫生间,拿电水壶到伙房打水,同时将包好的斧头装于袖中,以电水壶插座丢在卫生间为借口又第二次返回卫生间,同时将藏在袖中的斧头放在坐便器上并盖上一条装稻谷的编织袋,她站在吉背后的卫生间里望着王明亮,王边向张摇头示意现在不要动手,过了一分钟,王明亮向张云凤点了三次头示意快动手,张握住斧柄对准吉的左耳上方敲了一下,坐在小板凳上的吉临佐疼痛难忍地跳起来喊了一声:“没有命啦!”他在本能地用手扩头的同时又倒了下来,王明亮快速上前用自己的身子压在吉的身上,用手捂住吉的嘴,吉的手与脚在地上乱抓乱动拼命地挣扎,站在一边的张云凤象木鸡一样不动,不敢看地上正在挣扎的丈夫吉临佐,王明亮手一松,吉临佐就深呼吸一次,王明亮叫张云凤拿块脚布,他用布盖在吉的嘴、鼻上,一会儿,吉临佐的小便流湿了裤子,身手都不动了,王明亮松开手摸了一下吉的右手脉搏说:“死了。”
    王明亮叫张云凤拿布擦净地上的血迹,包好尸体与头部共同抬到楼上东房间,垫上塑料布后又盖了一顶军用蚊帐,返身关门下楼,要张云凤将斧头给他,“将脏东西装好带到你姐姐家旁的小巷里,听我的电话。”王明亮走时将吉的西装、手表一并带走。张云凤将作案现场的血布、吉的皮鞋、钥匙等装入一个编织带内,扔在她姐姐家附近一个无人去的巷里……
    六、 分尸焚尸
    王明亮告诉张云凤不许打电话、不许打BP机、不许接触。二十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晚上,吉临佐的父亲打电话向张云凤:吉临佐到哪里去了?六月三日是他母亲的六十大寿……张云凤按王明亮的说法,告诉老人说:“他外出做生意了。”但张云凤并不知道王明亮叫他这样说的深刻含义。话虽这么说,但心虚的张云凤在三十号早上七点一刻就打电话给王明亮,王责备她不该打电话的同时叫她到王的亲戚家去再说。九点三十分,张云凤来到王明亮指定的地方并将吉父的问话告诉王,王明亮听完后问张,尸体有无气味?并提出沉尸水底或用火烧尸体的方案,无论用哪一种方案都必须先把吉的头割下来。张云凤不同意割头,她认为:人都死了,要留个完尸。王明亮吼了起来:“你懂什么?不把他的头割掉,我们的头就要被割掉,把他的头一割,用火一烧,随便哪个都认不出来。”王明亮要张云凤去买汽油、柴油、二千只小鞭炮,将每一个小鞭炮上引燃的引信捻子全部拔下来扎成一束候用。
    王明亮自己买了两桶汽油、柴油、绳子、新三轮车等物资。在此之前,他通过试验已经掌握了延迟引燃尸体的方法与时间:他用一支条香(类似蚊香)点燃进行试验,研究条香在燃烬后需要的时间;为防止条香在点燃后熄灭,故用两支条香同时点燃,并在终端捆上二千只小鞭炮的捻子,再连接到汽油桶上(开口),由汽油引燃柴油并同时将柴草点燃焚烧尸体,延迟引燃约需二小时,所以在条香点着后就可以不慌不忙地逃离分尸焚尸现场。
    三十日夜间,王明亮闪进张云凤家中与张云凤共同着手实施分尸焚尸计划,王将吉的尸体装入熊猫牌电视机的空纸箱内,箱底垫上厚厚的一层草纸防渗血,尸体露出部份用蚊帐裹着,与张云凤将尸体抬上新买的三轮车上。他带上纱手套,在夜幕的掩护下将尸体从张云凤家中运到人烟稀少的闸北村桑树田中,用带去的斧头在桑田里将吉临佐的人头切下包上一个塑料袋再装入一个电饭煲空纸盒内,王明亮点燃两支条香后,推车返回,王将三轮、斧头等作案工具丢弃并在远处观察。点燃的条香燃到尽头使鞭炮的捻子发火,使汽油、柴油和柴禾一并燃烧造成了本文无头尸一节中火光冲天的场景。
    我问张云凤:“吉临佐的头哪里去了?”张云凤回答说:“当晚王明亮将装有吉临佐头颅的纸盒带到他一家亲戚家,第二天即五月二日将装头的盒子转移到曲塘镇另一个亲戚家,连头带盒子都埋在西房间床的西头。”五月三日,王明亮托人转告我“转移了,请放心,都安排好了。”六月三日古小波被公安机关拘留,他供述拿的纸盒装的是“帐册”,丢到淮南大河中了。七月二日古却被释放了。
    七、 对簿公堂
    会见之后,我叫张云凤在会见笔录上签字,通知看守所将张云凤带回第九号房。我与杜律师随即赶到南通市中院找到承办此案的主审法官。要求阅卷,拿起诉书副本。主审法官将张云凤、王明亮三本厚的卷案及尸检的照片送到我们面前,我逐页逐行的阅看、摘抄。验尸报告载明:吉临佐肺部有肉泥状物质。预审卷中发现张云凤的供述中有正当防卫的情节,张供述:“吉临佐的衣服还没有洗好就跑过来要与我同房,我不同意,他用刀逼迫,我跑到明间(客厅)拿了把斧子,举起来一连照吉临佐的头上锤了几下……在预审卷第31页,有这样一般讯问笔录:“问:‘你为什么要把吉临佐打死?’答:‘我把吉临佐打死,并不想破坏哪个家庭,我只想摆脱他的虐待。’”
    通过会见,阅卷及有关材料对吉临佐之死有了三种说法:一是被杀手杀死,二是被张、王合谋杀死,三是被张云凤正当防卫杀死。吉临佐究竟死于谁手,从现有材料来看相矛盾,我决意在开庭之前再次(第三次)会见张云凤。
    在开庭的前一天我们又赶到了县看守所,我问张云凤,你供述:“吉临佐在洗衣服时欲与你同房,你拒绝后吉威胁你,后你用斧子砍死吉临佐,这一情节是否属实?”张云凤用戴着手铐的手拢了一下披在额头前头发,沉思了一会说:王明亮有一个朋友在公安局,这位朋友在找我谈话的时候暗示我说:“你家出了这种事(杀人)还连累了王明亮,你与王明亮好,外边替他说情的人很多,他的家庭也很好,纯碎给你破坏了;有前因才有后果,你把责任都承担了,办罪的时候他们会从轻的。我听了这些话后,我不忍心让王明亮死,用我的死来保他不死,所以编出了正当防卫的那一段。当即就写了一纸条托那位“朋友”带给王明亮,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用我的死来保王明亮的活。但后来王明亮并没有给她回信或纸条。
至此,从故意犯罪的四个构成要件来看,我已感到南通市检察院指控张、王故意杀人罪罪名成立,定性准确。
    在会见张云凤时,一名干警突然推开会见室的门,把我叫到门外小声说:“张云凤放在王明亮那边的十万元巨额存款已被别人从银行里全部提走。”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回到看守所会见室将王明亮已将存款从银行全部提走的情况告诉张云凤,她闻之声色俱变,大颗大颗的眼泪淌了出来。她说,十万元是她几十年来的全部积蓄,是为女儿今后生活读书准备的,在她心中,女儿高过了一切,一切为了女儿,如果今后不在人世,如果王明亮也被判死刑,那女儿孤身一人今后怎么生活呢?她陷入无限的痛苦之中,她心里明白,知道存款密码(她的生日与888888)的人除了自己外只有两人,一是王明亮,二是在被羁押期间帮她带信给王明亮的那位“朋友”,她清楚,王明亮的妻子如要去提款,首先要拿到存放在王明亮身边的存折,显然,王明亮将存折与密码交给了他妻子。王明亮,她用身子暖过他、与他共同生下了一个女儿、深爱二十年的人,为了他倍受虐待与欺凌;在被囚禁时她曾主动承担了全部罪责而被公诉机关列为第一被告、情愿用自己的死来保他活下来的人,怎么也想不到在她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欺骗了她,把她留给他们孩子的生活与学习的费用,偷偷地提出来用来通关系保自己的命,张云凤满腔的怒火烧得眼睛发直,她绝望了。她感到自己又一次被人愚弄了,在她心中,现在的王明亮比死去的吉临佐还坏。她悔恨交加,猛然举起镣铐的双手重重地砸到铁栏杆上,发出嗡嗡的响声,在会见室中回响,她痛哭不已。
    故意杀人案尚未开庭,诈骗案又在狱中发生。我的提问止住了她的哭泣,她用手抹干了眼水愤恨地说:是王明亮指挥她共同杀死吉临佐的。上次会见讲的都是真实的;要对自己负责、要对孩子负责、要死的明白,明天在法庭上我要把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在会见完毕后考虑,那位不愿意留下姓名的公安干警讲出冒领存款问题,其中必有蹊跷。为了保护张云凤合法财产,征得她本人同意,我当即向海安县公安局写了一份《调查、扣押张云凤在本县各支行、储蓄所存款的申请报告》并及时递了上去。这一关键的举措为后来查明并返还存款奠定了基础。
    我相信张云凤在会见笔录中所讲的一切是真的。当地传闻说王明亮已经花去了五十多万通关系,这也有点夸张了,但是张云凤在有关“朋友”的诱供与误导下,违背客观事实,为了保住王明亮一死而编出“正当防卫”杀死吉临佐的虚假供述。纵观全案,“五一”凶杀案从表象上看张、王为防止奸情败露而杀人,但在王明亮心中“五一”凶杀案是他长期精心并组织、亲自参于指挥了这起凶杀案,起主要作用,应当列为第一被告;张云凤在这起凶杀案中主观上具有杀人故意,客观上参与了谋杀,在4月28日共同杀死了吉临佐;从刑法故意犯罪的四个构成要件来看,起诉书的定性准确。死者吉临佐长期虐待张云凤也是本案发生的原因之一。从罪刑相当的量刑原则来看,法不容情,罪责自负,第一被告张云凤被判处死刑是人们预料之中的事。我只能从一些具体情节上为她作从轻辩护了,这次刑辩不可能出现奇迹。
    1996年9月10日,海安县景海艺术中心被用作公开开庭审理张云凤、王明亮故意杀人案的法庭。旁听的人将这个能容纳千人的二层楼挤得水泄不通,在前三排就座的是公、检、法机关的工作人员与法警;八点半,囚车将张云凤与王明亮押送到法庭,我们与王明亮的辩护律师同坐在辩护人的席位上。法警将王明亮、张云凤带上法庭,她显得还是那样平静。宣布开庭: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审判长主持进行法庭调查,张云凤戴着手铐,站在法庭下面,背对着数千名旁听者,平静地回答公诉人,辩护人的发问与主审法官的审问,她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她在供述自己犯罪事实的同时,对王明亮如何组织指挥她共同谋杀亲夫吉临佐、分尸焚尸的犯罪事实进行揭露,将她长期被吉临佐虐待的事实经过当众诉说,她说:“我死要死得明白”。
    王明亮被带上法庭时显得十分紧张,他那张国字型的大脸涨得通红,当主审法官审问时,他以身体有病,听不到为借口不作回答,主审法官将记载他犯罪事实的经他本人签字预审卷,侦查卷中的笔录让他辨认时,他说没有带眼镜看不见;当他戴上眼镜后,面对有他亲笔签字的供述又翻供否认。法警当庭几次在王明亮旁边“提示”,当我发问王明亮时又说:“不是自己的事不要往自己身上拉,”麦克风将这声音清清楚楚的传到台上,我当庭提出抗议。庭审中,王明亮低着头,面对张云凤连珠炮般的质问无言以对。
    法庭上,辩护人与公诉人展开了激烈的辩论,这是对簿公堂的生死恋。我根据对尸体解剖及验尸鉴定提出:食物从死者胃里进入肺部,表明吉临佐不是被张云凤砍死的,而是被王明亮捂死的,是主犯。公诉人指控张云凤用包布的斧背砸吉临佐的脑部,对房高只有2米、站在吉临佐背后卫生间中(门高只有1.8米)的张云凤不可能砸到他的后脑;在死者吉临佐的头颅都找不到的情况下,指控砸向后脑缺乏事实的印证;长期受虐待的张云凤在王明亮的指挥下共同杀害亲夫吉临佐,王明亮显系主犯……
    法庭休庭30分钟合议庭进行合议。13时45分,审判长宣判:张、王的行为均构成故意杀人罪,系共同犯罪均为主犯,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八、上诉
    张云凤被押回看守所戴上了脚镣。当日下午5时30分我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张会见证递给看守所要求会见死刑犯张云凤。我当时想,上诉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给予被告人的诉权,帮助张云凤适时行使这一权利,对本案的张云凤来说至关重要:第一,张云凤的女儿的亲父是谁,至今尚无定论;对孩子来说她是无辜的,当父母均已死亡之后,能否依法取得其母亲或家庭应得的财产或遗产这对其今后的生活、学习均有重大的影响;第二,对张云凤而言,她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孩子,她担心在被处决之后,她唯一疼爱的女儿能否健康、幸福的生活下去,她的行为作为一个母亲,有愧于女儿,能够补过于万一的是将被王明亮及其妻子冒领的十多万元存款追回来,为女儿今后的生活与学习提供一定的帮助;第三,被王明亮妻子冒领的十多万元存款如果在张云凤被处决之后,则民事诉讼提起的难度大,举证困难,财产的完整性、处分的自主权与处决之前截然不同;如能在处决之前依法追回被王明亮妻子所冒领的那部分巨额存款,张云凤可以单独自主地将她二十年的积蓄全部交给女儿,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她的女儿今后的学习、生活将有一个较为可靠的保障,但需要时间,如不上诉,如不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并在三日内上诉,则张云凤将丧失上诉的权利, 一审判决生效的张云凤将被枪决,她的合法民事权利将得不到有效的保护,其女儿今后的生活与学习的经济基础也随之毁灭,所以,张云凤必须上诉。对已经万念俱灭,即将命归黄泉的张云凤,提供有效的法律帮助,不仅体现律师的职业道德、体现公平与正义。上诉以及同时提起民事诉讼不仅使张云凤多活一段时间,更重要的是在上诉期间提起的民事诉讼,为了张云凤返还被冒领的财产,对下一代负责。
    即便张云凤在我的帮助下上诉,而王明亮不上诉,则三天上诉期过后一审判决生效仍然是个大问题,我前面的努力仍有落空的危险,所以我应与王明亮的辩护律师主动配合,使双方同时上诉,则对张云凤的法律帮助才有结果。为了实现我的这“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主动找王明亮的辩护律师了解王明亮是否上诉,王明亮的辩护律师表示要上诉,我闻之,下面的话就不说了。
    我们随即天看守所递交会见证,再次要求会见张云凤,会见目的在于依法帮助张云凤上诉并在上诉状尾部签字。
    看守大概已经认识我,收到会见证后当即通知张云凤出号房,老远,我就听到脚镣拖在水泥地上哗啦哗啦的响声。我们与张云凤隔着铁栅栏面对面地再次坐下,她对判决死刑早已有精神准备,坐在那里平静地等候我们问话。会见中,她对今天在法庭上将几十年的埋藏在心底的话当着家乡这么多人说出来有一种满足感,她感到自己犯有杀人罪应认罪伏法,与王明亮通奸这么多年今后也没脸面活在世上,所以,她对判处死刑并不感到意外,只希望早日结束生命,免得家人替她难过,一了百了,放心不下的是她心爱的女儿。
我从女儿今后的生活与十万元存款与上诉之间的关系,讲到依法行使上诉权利的利害得失使她顿然省悟,随即表示要求上诉并请求我代书上诉状:向法院要求提女儿小敏的生父是谁的确认之诉,请求法院判令王明亮及其妻子将冒领的十二万元存款返还给她的给付之诉。张云凤的父母无力支付代理费,我决定无偿地实施法律援助。
    从此,我们代理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由一案带出三案、由原来的两个有情人成为今日对簿公堂的两个死刑犯、在判决执行之前的上诉期内在两个死刑犯之间展开了两起民事诉讼,由江苏省高院、南通市中院、海安县法院三级法院审理的刑事、民事的一审、二审案件。这些案件虽不及我与同仁代理的中国期货第一大案——南京金中富期货集团诉讼案影响那么大,也不及我为刘忠军等人无罪辩护成功那样光彩照人,但是,通过为张云凤案件的辩护与代理,它体现了中国司法制度的民主性,它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人权的法律保障。
    九、死刑犯的胜诉
    1996年10月18日,死刑犯张云凤以民事原告人的身份向海安县人民法院提起返还财产的民事诉讼,我们于当日将诉状送去县法院告申庭立案,第一被告人为死刑犯王明亮(男,44岁),第二被告为王明亮之妻;诉讼请求为判令两被告共同返人民币94637元;判令王妻返还以王敏名义存在且中行面额为16000元存款单及20000存款单各一张,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这起由死刑犯单独提起的民事诉讼案,按级别管辖由海安县人民法院受理。12月9日8时,审理该案的合议庭将法庭设在我几次会见张云凤的看守所内3号会见室中,法庭面积大概十平方米左右。庭上,诉讼参与人起了戏剧性的变化:张云凤成了原告,王明亮夫妇成了被告;在刑事辩护中的辩护律师今天却成了对立面;王明亮二十年来一直将他与张云凤的事对妻子保密近二十年,神秘大幕被法律的武器撕破了,今天王的妻子被张云凤推到被告席上,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王明亮低头不语,心中很不是滋味;法庭外,双方家庭都派人来旁听,因法庭小,他们都在门外等候开庭后的结果。张云凤的女儿小敏挤在人群的前头,踮着脚尖向里看,看她日夜思念的母亲;张云凤从会见室里向外看;当母女的眼光相互交织到一起时,两双眼睛都停止转动了,她们止不住的泪水象泉水般的涌流不止,坐在张云凤旁边的我见到这人间的母女真情感到心酸。
    “现在宣布开庭!”,审判长的语音刚落,法警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张云凤母女的视线被夹断了,她的注意力慢慢地回到了庭审调查上来。
    原告宣读了起诉状后,被告王明亮代理律师宣读答辩状,答辩人认为王明亮只欠张云凤7134元,原告主张返还94637元及两张存款单无事实根据。法庭进入举证、质证阶段。我们出示了1993年3月29日、3月31日张云凤从海安县海北电力管理局分两次将6万汇至海安县机械厂购买三年期地方内部债券的证明;出示了海安县机械厂厂长王崇柏证明;出示了王明亮代张云凤领取到期债券本息91637元以及张云凤另凑3000元与王明亮自己的5363元共十万元存入中行海安县支行的书面证明;我们出示了“五一凶杀案”之后,海安县公安局预审股询问笔录。通过质证、辩论对张云凤的存款、王明亮夫妇非法侵权、利用假名冒领张云凤存款的     事实基本查明: “五一凶杀案”发生之后,公安侦察人员从王明亮身上搜出一张写满密语的小字条,9月1日,当张云凤得知她的存被冒领后,在我们帮助下,以张云凤的名义向公安机关提出请求调查的申请报告;县公安局预审股经领导批准后展开调查。张云凤与王明亮之间在感情转移的同时经济也随之转移;将二人所生的女儿取名为王敏作为存款人的户名。
    1996年5月中旬,当张云凤被公安机关列为嫌疑对象时,王明亮即将私藏在他处的属于张云凤的、户名为王敏的两张存款单分别转移到海安镇堂桥村四组他的朋友胡某处,其中25000元国库券与2145.75美元的户名为张云凤;将三张户名为王敏、面额分别为10万、1.6万、0.2万的存款单(中行)存放到海安县曲塘镇王明亮的妹妹处;存款单上密码是张云凤的生日“55210”以及“888888”。
    王明亮转捕后为了打通关节他想动用张云凤的存款,在那位“朋友”帮助(带信)下将存款单的存放地点、密码告诉王明亮的妻子,王妻分别从王明亮的朋友胡某处及妹妹那里取到存单及张云凤的身份证,将现年43岁的海安县百货公司的王敏,冒充张云凤女儿即存款单上的所有权人王敏,即“借用”43岁王敏的身份证来,冒领了17岁王敏存在县中行的十万元存款及利息814元。
    1996年12月21日,海安县人民法院以海安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王明亮及其妻许某返还原告张云凤95407.35元,被告王妻许某返还原告7714元,两项共103121.35元。
    返还财产一案在县看守所开庭时我即与王明亮的妻子讲,如果不服一审民事判决,依法可以上诉至南通中院。其它不用我说他们都知道,但我之所以讲;出于二个目的,民事上诉客观上也许能起到能延缓刑事终审(裁定)执行时间的作用,死刑犯能多活几天,但最重要的是张云凤的亲子鉴定一案尚未开庭,需要时间;问对方是否上诉是暗示,也是摸底,对案件进程做到心中有数;如王明亮不上诉,那么张云凤也会上诉,目的是相同的。这是不是钻法律的空子,当时并没有想到那么多。
    王明亮及其妻接到返还财产一审判决后,立即向南通市中院提起上诉。
无论在诉讼中还是胜诉后的张云凤并没有因将十多万元依法返还后而淡薄对女儿的日夜思念。那次在看守所开庭见到了女儿是她从“五一凶杀案”发后的第一次,她常常依在9号监房的墙根,在夜深人静的夜晚相念她,她写信给女儿,请求女儿能原谅她,宽恕她。
    十、亲子鉴定
     在返还财产的民事诉讼中,张云凤要求律师对女儿的亲父进行鉴定,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三日,我们接受张云凤的委托,为她代理关于女儿小敏是王明亮亲生子的确认之诉,我们代她写好诉状后递交海安县法院。她这样做的目的出于对孩子负现,明确相关的权利义务,防止可能发生的对孩子不利的事件。诉状递交法院立案后,又为张云凤的女儿代书了一份亲子鉴定申请书。
    10月28日,我们会见了张云凤问她的血型,张云凤回答说她的血型是O型,王明亮是A型,吉临佐是AB型,女儿小敏是A型;我们在12月8日又向张云凤的女儿(小敏)进行调查,女儿小敏证实:王明亮常到她家中来,抱着她照镜子,叫她喊爸爸,叫她改名为王敏,1994年王明亮的父亲得了胃癌叫小敏与母亲张云凤一同去王的老家曲塘镇看望,王明亮父亲死后按当地习惯将小敏头发剪下来缠在木棺的铁钉上以证明是王家的人。王明亮常常叫小敏“我家我丫头”,王明亮还将小霸王学习机、风衣、羽绒服、银手饰等送给小敏。
    我多次会见了张云凤,她一直认为,1979年9月13日王明亮与她发生两性关系后怀孕生下了小敏,王明亮与妻子所生下的也是女儿,王明亮与两个女人所生的二个女儿在返还财产的民事诉讼当天,都随家人赶到了县看守所旁听,两个女孩见面均不向对方打招呼。我看小敏的长相如眉、鼻、眼、脸型、头发象王明亮,张云凤在会见笔录与供述中均肯定小敏是王明亮所生。
    现有证据并不能直接证明小敏就是王明亮所生,必须通过法医进行科学鉴定。1996年11月19日,海安县人民法院委托中华人民共和国司法部科学技术研究所对送检的张云凤、女儿小敏、王明亮(分别编为1、2、3号)新鲜静脉血进行检验鉴定,检验地点在法医物证研究所。十一月十五日,司法部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出具了(96)司鉴物字第101号鉴定书,载明:根据遗传规律,孩子的血型抗基必须完全分别来源于亲生父母双方。检验结果表明,王明亮完全符合作为XX敏亲生父母血型条件,且王明亮与XX敏两者亲子关系概率值(RCP)达99.33%。据此,按国际常用标准,结论如下:“王明亮与XX敏之间存在着亲生血缘关系。”
    1996年12月9日上午8时30分,海安县人民法院在县看守所开庭,审理该案。原告宣读起诉状后主审法官要王明亮答辩,王明亮回答了三个不:不知道小敏是我生的、不是我生的、不存在叫孩子改名字叫王敏;张云凤不等王明亮说完,未经法官许可就象连珠炮般的讲了起来:“9月13日你与我发生关系我就怀孕了,平时每次发生关系后你都有个小本子记上去,这次你记不得了,装糊涂,告诉你,小敏就是1979年9月13日那次之后怀孕的,在1980年8月6日生的……”。法官按庭审程序宣读了亲子鉴定结论,我们出示了女儿小敏的证言,县公安局的《调查汇报》,王明亮在预审卷中的供述。面对铁证,王明亮无话可说。双方律师又展开了激烈的法庭辩论。
    在法院主持下,原告张云凤与被告王明亮之间居然对这一确认之诉达成了调解协议:“一、王明亮是XX敏的亲生父亲,二、案件受理费……(各自承担一半)……”
    调解书签收立即生效,这也许是我的同仁、庭审中的对手王明亮的律师为避免第二次判决败诉而采用体面的结案方式,调解分担了一半鉴定费、案件受理费。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虽然调解,张云凤又再次胜诉。在法庭上,他们是原、被告,实质上还是双方律师在起作用。两个死刑犯之间展开的返还财产与亲子鉴定的两个案件的一审,至此已经结束,但双方对死刑判决的上诉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当时尚未裁判,王明亮对返还财产一案的上诉南通市中院当时也未裁定。
    十一、狱中传书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日,张云凤又从狱中写信给我,要求会见。我们赶到了看守所,戴着手镣、脚镣的张云凤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老远就听到脚上铁镣擦地而发出的响声。在铁镣与小腿结合的那个环节上,她用白布包裹在铁镣的环节上,目的是防止在走动时将小腿上的皮磨破。
   隔着铁栏面对面地坐定后,我问张云凤这次为什么要求会见?有什么新的证据、事实材料要提供给我们。张云凤说:“我的家毁了,不能也毁了他王明亮的家。我想自己一人去死,保王明亮的活。”我哑然一笑,到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话。我说:“罪刑法定,犯什么样的罪,判处什么样的刑,这是刑法规定的也是人民法院执法的原则之一,不是说你死了就能免除王明亮的罪责,这个问题不是你能决定的。”对张云凤的这次会见,几乎没有做多少笔录。
后来我才听她的亲属讲,张云凤与王明亮通过厕所的通道传递写在卫生纸上的信,在所谓的“好心人”帮助下,使张云凤思想上对王明亮的看法发生了变化,张云凤再次提出用她的死来保王明亮的活,所以张云凤要求会见律师是因为出现上述那种想法。看来王明亮是用了不少心机,尽管如此他还是难逃刑罚的制裁。
    十二、遗嘱
    三月二十六日,江苏省高院以(1996)苏刑终字第457号刑事裁定书驳回王明亮、张云凤的刑事上诉,维持原审判决;在此之前南通市中院对王明亮的民事上诉也裁定维持原审判决。
    三月二十八日我们最后一次来到县看守所会见张云凤,她已经知道了江苏省高院裁定书的内容,她想在下达死刑执行命令之前办完一件事,即对已经取回的财产的处分以及关于女儿小敏交给谁抚养。在“五一凶杀案”发生后听张云凤讲:吉家曾有个说法,如果无人照顾小敏,他们可以带回去,但张云凤不同意且小敏也不同意去,至于王明亮家则更不可能,看来只有张云凤父母及亲属还可以担当监护人。
    我将几方面的情况收集齐了之后,会见时再听取了张云凤的意见,为了使张云凤财产完整地交接,在海安县人民法院判令王明亮夫妇将10.3万元依法返还张云凤之后,我即到县公安局,将在“五一凶杀案”发生时被公安人员扣押张云凤的一只金戒指、二只金耳环取回交张云凤验收。
    在看守所,我为张云凤代书一份遗嘱:我将处以极刑,在行刑之前遗嘱如下:⑴我女儿尚未成年,在十八岁之前XXX为我女儿的监护人;⑵我女儿改姓X;⑶我的全部财产为我女儿所有,委托XXX代管……。” 我将遗嘱念了一遍,张云凤闻之泪如雨下。她明白,不日将与她心爱的女儿绝别了。遗嘱写好后由张云凤签字,指定二个遗嘱执行人。我将写好的遗嘱交给监护人保管。
    十三、寄语人生
    执行的枪声验证了那句话: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可同年同月同日死。张云凤原来居住的那栋小楼空关着,一年一度的春风吹掉下陈旧破碎的对联,村民们天天从它前面走过,一遍又一遍地谈论着它的主人苦难的婚恋、杀人与被杀的犯罪故事。留给后人许多思考与血的教训。但是,今天有人仍在重复他们发生的故事……。
    我国婚姻法早在1980年已经公布施行,明确规定:实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的婚姻制度,不允许任何一方对他方加以强迫或任何第三者加以干涉。我国婚姻自由包括结婚自由与离婚自由,这种自由是国家以法律的形式赋于每个婚姻缔结者的权利。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有情人不能成夫妻、不能结婚;有的结了婚虽然成了夫妻却没有感情,其中原因之一是受到第三者的干预或插足;已经处于死亡的婚姻应当尽早结束来摆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痛苦,但不能离婚同样又受到第三者或对方的干预,已经由此导演了一场又一场、一幕又一幕的人间悲剧,有的最后走向犯罪的深渊。
    切实加强乡村以及偏辟地区的普法教育,切实提高人们的法制意识,预防犯罪与打击犯罪同等重要。普法教育与认真学法相结合,不仅仅与国家长治久安、维护地方稳定,发展经济具有重要意义,而且它与每个家庭的幸福生活也是息息相关的。
加强执法队伍人员的法制教育,严厉制裁执法中违法行为,依法行政、依法执法是保持执法队伍的纯洁性、使法律正确实施与实现的重要保证。
    罪刑法定,罪刑相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我国刑法的基本原则,犯罪分子如就其所犯的罪当诛,除经判决剥夺、依法没收外,其合法财产依法享有所有权,犯罪分子对其合法财产包括财产权利,依法享有处分权,任何人不得抢夺、冒领、骗取、私分、截留与非法没收。犯罪分子的民事权利包括民事诉讼权利,除依法判决剥夺者处,其民事权利包括民事诉讼权利依法应当得到法律的保护。犯罪嫌疑人不得游街示众。死者的名誉权依法受到保护。
    死刑犯的合法权益依法受到了保护,它从一个案件中体现了中国社会主义法制对人权的法律保障,同时也体现了中国社会主义法制与资本主义、封建主义法制的本质的区别。
 
作者简介:
  冯松林:江苏兴化市人,汉族,1950年8月14日生,曾先后就读于南京大学、中国政法大学、东南大学;研究生。从1986年起先后在南京玄武区律师事务所、江苏对外律师事务所从事律师工作,1993年创办南京东南律师事务所任该所主任;1997年被评为南京市十佳律师。
 
注:此文发表(连载)于1998年《中国律师》杂志7、8、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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